第550章 一百两(1 / 2)周末在家吃火
周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胳膊举过头顶,身子往后仰,脊椎骨“咔咔”响了几声,像是被拧紧的弦忽然松开了。
他保持着这个姿势,仰头望着天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哎呀——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,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,“终于是结束了。”
他低下头,掰着手指头算。“一天,两天,三天,四天,五天——”
五天没回家了。
五天没见到巧儿了。
五天没闻到巧儿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了,五天没听到巧儿说话的声音了,五天没吃到巧儿亲手做的点心了——
虽然巧儿做的点心其实不怎么好吃,但那是巧儿做的啊。
周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,然后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准备往宫外走。
走了三步。
“周大人——!周大人——!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尖尖细细的,带着几分急切,几分喘。
那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,从后面甩过来,准确地套在周桐的脖子上,把他拽住了。
周桐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转过头。
一个年轻的身影正从宫门的方向小跑过来,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,腰系绦带,头上戴着黑色的纱帽。
那身影跑得不快,但很急,袍角在风中翻飞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。
周桐认出了那张脸。
圆圆的,白白的,眉毛淡淡的,嘴唇红红的,看着有些稚气,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——像一只刚学会捕食的小狐狸,已经有了几分老狐狸的影子。
小胡公公。
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在心里“啧”了一声——怎么又来了?
陛下刚才在龙辇上不是已经见过面了吗?
该说的话不都说完了吗?怎么又叫人?
他心里这么想,面上却不敢怠慢。
连忙挺了挺腰背,整了整衣领,脸上堆起笑容,迎了上去。
“哟——小胡公公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热情,几分熟络,几分“咱俩是老熟人了”的亲近,“好久不见呀!”
小胡公公跑到跟前,停下来,喘了两口气,然后直起身,朝周桐拱了拱手。
他的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是收着的——嘴角微微翘着,但没有咧开
眼睛弯着,但没有眯成缝。
那种笑,是宫里人特有的笑
不能太真,不能太假,不能太热,不能太冷,恰到好处地介于“咱俩很熟”和“咱俩不熟”之间。
“周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也是收着的,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,“陛下有请。”
周桐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,但面上依旧笑着,点了点头:“行。有劳公公带路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习惯性地把手往袖子里伸——掏银子的动作。
手指在袖子里摸索了一番,左摸摸,右摸摸,上摸摸,下摸摸——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愣了一下,又摸了摸。
还是空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袍,忽然想起来了——这身衣服是和珅早上让人送来的,全新的,连标签都没拆。
他原来的那身旧衣裳,那些藏在袖口暗袋里的碎银子,大概还挂在秦国公府那个小院里的椅背上。
周桐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,收回手,朝小胡公公笑了笑。
“那个……小胡公公,实在抱歉。下官今儿换了身新衣裳,身上没带银子。改日——”
小胡公公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周大人说的哪里话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,“小的能跟周大人这样的豪杰结交,那是小的的福分。说什么银子不银子的,见外了。”
周桐听了这话,忍不住笑了。
“哟——”
他上下打量着小胡公公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小胡公公这嘴,在公子皮里面是越练越灵活了啊。”
小胡公公也不恼,笑着道:
“那是自然。跟在干爹后面,看得多,听得多,学得也多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,“周大人,咱们走吧。别让陛下等久了。”
周桐点点头,迈步跟着他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
“陛下方才在龙辇上不说,偏要下官走远了又叫回去,这一来一回的,腿都跑细了。”
小胡公公在前面带路,头也不回地道:“周大人,这话您可别当着陛下的面说。”
周桐缩了缩脖子:“不敢不敢。下官就是跟您念叨念叨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广场,朝宫门走去。
午门还开着。
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像两堵高墙,一左一右地立着,门扇上的铜钉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,密密麻麻的,像一颗颗凝固的星星。
门洞很深,从外面看进去,黑黝黝的,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。
门口站着两排禁军,甲胄在身,手按刀柄,目光如炬。他们的身姿笔挺,一动不动,像两排栽在门前的松树。
周桐跟着小胡公公走到门口,正要迈步进去——一把刀横在了他面前。
不是刀出鞘了,是刀鞘。那禁军伸出手臂,用刀鞘挡住了周桐的去路,动作干脆利落,像是排练了无数遍。
“周大人,得罪了。”
那禁军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,公事公办的。
周桐停下脚步,看着那把横在面前的刀鞘,又看了看那禁军面无表情的脸,然后笑了。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
他张开双臂,像一只待宰的鹅,等着他们检查。
两个禁军上前,一左一右,动作熟练地在他身上摸了一遍。
从肩膀到腰,从腰到腿,从腿到脚踝,每一处都不放过。
他们的手很重,隔着厚厚的棉袍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,像是在揉面。
“这位兄弟,轻点儿——”
周桐被按得龇牙咧嘴,“下官这把老骨头,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那禁军充耳不闻,继续按。按完了,退后一步,朝门口的另一个禁军点了点头。
周桐放下胳膊,揉了揉被按疼的肩膀,看着那些禁军,忍不住打趣道:
“这马上大过节的,几位兄弟还在这儿站着,不得加个餐?”
那禁军愣了一下。
旁边的一个年轻禁军忍不住笑了一下,但很快又绷住了。
领头的那个禁军嘴角抽了抽,没有接话,只是朝小胡公公点了点头。
小胡公公笑了笑,冲周桐招招手:“周大人,请。”
两人穿过门洞,走进了皇宫。
门洞很长,走了十几步才走到头。从黑暗到光明,眼睛需要适应一会儿。周桐眨了眨眼,看清了眼前的景象——长长的宫道,两侧是高高的宫墙,墙头上是金黄色的琉璃瓦,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暖的光。
宫道很深,一眼望不到头,像一条金色的河流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远处,有太监和宫女在走动,身影很小,像蚂蚁一样,在宫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
风吹过来,冷飕飕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有木炭的焦味,有熏香的甜味,有陈年木料的霉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空旷的、古老的气息。
周桐跟在小胡公公身后,沿着宫道往前走。
走过一道门,又走过一道门
穿过一条回廊,又穿过一条回廊。
他的方向感早就丢了,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,像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孩子。
终于,小胡公公在一座殿阁前停下了。
周桐抬头看了一眼——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御书房”三个字,字迹是沈渊的笔迹,和周桐在城南衙署正堂里看到的那幅“勤政为民”是一个风格:
笔力遒劲,筋骨分明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门口站着两个太监,看见小胡公公,微微点头。
小胡公公朝他们使了个眼色,其中一个小太监上前,轻轻推开了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里面的光线涌出来,暖暖的,黄黄的,像黄昏时分的阳光,但比阳光更柔和。
小胡公公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周桐迈步走了进去。
御书房不大,至少比他想的小得多。
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大殿,而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——如果皇帝的屋子也能叫“普普通通”的话。
紫檀木的家具,黄花梨的书架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角落里摆着一尊青铜香炉,青烟袅袅,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。
书架上堆满了书,不是那种摆着好看的,是真的翻过的——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,书页的边缘有些卷曲,有几本书还夹着纸条,纸条露在外面,像一只只白色的小手在招手。
书桌上摊着几份奏折,朱砂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上的朱砂还没干,在烛光里泛着湿润的红色。
沈渊坐在书桌后面,靠在椅背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慢悠悠地喝着。
沈太白坐在右侧的椅子上,手里也端着一杯茶,但他的茶似乎没怎么动,杯盖还盖着。
沈怀民站在左侧,手里没有茶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身板挺直,目光平视前方。
还有一个人——
周桐的目光落在左侧的那把椅子上,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。
和珅。
那个圆滚滚的身影,那身深蓝色的官袍,那张白白净净的胖脸——不是别人,正是刚才在午门外跟他挥手告别的和珅和大人。
和珅也看见了他。
两个人大眼瞪小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,同样的茫然,同样的“你怎么也在这儿”。
周桐张了张嘴,想说“和大人您不是走了吗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了看沈渊,看了看沈太白,看了看沈怀民,又看了看和珅,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身子微微侧了侧,脚尖朝着门口的方向——那是想跑的动作。
沈怀民先开口了。
“周大人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,像春风拂过湖面,“城南的事宜都结束了。这些日子,辛苦了。”
周桐连忙把脚收回来,站好,双手抱拳,朝沈怀民深深一揖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不辛苦,不辛苦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沈渊身上。
他的脸上堆起笑容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,但又不至于太过谄媚。
“陛下——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,
“您方才赏赐的那些东西,臣已经很是满足了。不过嘛——”
他顿了顿,搓了搓手,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一些。“臣斗胆,想求陛下再赏些银两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哦?”
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,
“方才孔相国不是说了吗?赏银五百两。怎么?不够?”
周桐连忙摆手:“不是不是!五百两够了,够了!臣不是说要再多赏——臣是想——”
他挠了挠头,斟酌着措辞。
“臣在城南的时候,答应过那些官员和世家子弟,说工程结束之后请他们吃一顿饭。可臣方才问了和大人,和大人说——”
他朝和珅的方向看了一眼,和珅正端着茶杯喝茶,杯子挡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。
“说那些银子,已经全部用在城南工程上了,一分不剩。”
周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“我也是受害者”的无辜。
沈太白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看着周桐,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。
“周大人——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,
“本王记得,当时在玄鉴楼,本王可是花了一万两千八百两拍下你的那首诗。这才过了多久?银子就不够花了?”
周桐连忙道:“王爷明鉴!臣当时说过的——那首诗所得的银两,全数捐给城南工程,分文不留。这是臣的原话,和大人可以作证!”
他朝和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。
和珅放下茶杯,清了清嗓子,却没有接话。
沈太白看着周桐,又看了看和珅,笑意更深了。
“哦?那这笔银子,是捐给城南工程了。可你写诗的银子捐了,你当官的俸禄呢?你家里就没有积蓄?”
周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了。
他的脸微微有些红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解释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沈渊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他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周桐和和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,然后开口了。
“和珅。”
和珅连忙站起来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腰微微弯着,脸上带着几分惶恐。“陛下。”
沈渊看着他,语气淡淡的:
“周桐说银子都花光了,你说呢?”
和珅深吸一口气,然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律感,像是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奏折。
“陛下明鉴。城南工程所用银两,每一笔都有账可查。臣可以拿项上人头担保,账目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周大人那首诗所得的银两,的确全部用于城南工程。这一点,臣可以作证。”
他又顿了顿,语气变得微妙了一些。“不过嘛——工程结束后,账目上还剩下一些银两。”
周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和珅继续道:“臣本想把剩下的银两发还给周大人,但转念一想——周大人当初说过,‘分文不留’。既是‘分文不留’,那这些银两,自然也该算在‘分文’之内。”
他看着沈渊,语气诚恳:
“所以臣就把剩下的银两,连同工程节余的款项,一并上缴国库了。共计——三千七百四十二两八钱。”
他说完,朝沈渊深深一揖,坐了回去。
周桐的嘴巴张大了。
不是“啊”的那种大,是“我还能说什么”的那种大。
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扑腾了几下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的手在袖子外面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又松开,松开又拧在一起。他的脸先是白了一下,然后红了一下,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“委屈”和“无语”之间的奇怪颜色上。
他翻了个白眼。
不是偷偷翻的,是大大方方地翻的——眼珠子往上转,露出下面一大片眼白,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又白,像是专门练过的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沈太白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矜持的笑,是真真切切地、从喉咙里涌出来的笑。他用手掩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沈怀民也笑了,但他笑得比较克制,只是嘴角微微弯着,眼睛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。
连门口站着的小胡公公和胡公公都低下了头,肩膀微微颤着。
沈渊没有笑。他看着周桐那张写满了委屈的脸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但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“行了——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朕知道了。你要请客吃饭,朕给你拨一百两。够不够?”
周桐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两颗被点亮的灯笼。他使劲点头,点头的幅度大得脖子都快断了。
“够了够了够了!多谢陛下!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他一边说一边行礼,一揖到地,额头差点碰到膝盖。
沈渊摆摆手,像赶苍蝇似的。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耍宝了。”
他看着周桐,语气认真了几分,收起了方才那副调侃的样子。“周桐,朕问你——你在城南这些日子,感觉如何?”
周桐愣了一下,直起身,想了想。
他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,不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摊开的奏折上,又移开,落在墙上那幅字画上,最后回到沈渊脸上。
“陛下——”
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臣在城南这些日子,学到了很多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臣以前在桃城,管的是一县之地,治的是一县之民。事情虽多,但范围小,人头熟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是哪儿。”
他伸出手,比划了一下。“可城南不一样。城南是京城的一部分,三教九流,五方杂处。管城南,比管桃城难得多。”
他看着沈渊,目光坦诚:
“臣见识了和大人的调度之能——几百号人,几百件事,他一个人就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臣也见识了工部诸位大人的专业之精——修路、盖房、挖渠,每一步都有讲究,每一处都有门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各个衙门的配合——户部出钱,工部出人,兵部维持秩序,顺天府负责治安。各个机构各司其职,互相配合,缺一不可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总结。“臣以前在桃城,觉得自己干得还不错。来了城南才知道——自己差的还远。”
他说完,低下头,沉默了一瞬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渊靠在椅背上,看着周桐,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,发出细微的“哒哒”声,一下一下的,像是某种节拍器。
“周桐——”
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朕问你——你愿不愿意留在长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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