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49章 同辇(1 / 2)周末在家吃火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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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监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,周桐和和珅已经迈步走上了台阶。

衙署的大门敞开着,门口站着两排禁军,甲胄鲜明,手按刀柄,目光如炬。

周桐从他们中间走过的时候,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不是敌意,是一种审视,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有没有资格踏入这道门槛。

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周桐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
这道门槛,他这几天进进出出走了无数遍。

第一天来的时候,门槛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灰浆痕迹,石阶的边角还有没打磨平整的毛刺。

可现在,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,石阶的边角磨得圆润温润,像是已经存在了几十年。

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
两侧各有一排座椅,紫檀木的,椅背上雕着如意云纹,座垫是宝蓝色的绒布,厚实柔软。

椅子之间的茶几上摆着茶盏,茶盏是青花瓷的,杯壁薄得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。

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,慢慢升腾,慢慢散开。

正中间的主位空着。

那是一把太师椅,比两侧的座椅都大上一圈,椅背更高,扶手更宽,座垫更厚。

椅子前面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明黄色的地毯,地毯上绣着五爪金龙,龙首高昂,龙爪张开,像是在守护着这把椅子。

这把椅子是谁坐的,不用想也知道。

孔庆之站在右侧最前面。

他已经脱了外面的大氅,只穿着那身紫色的官袍,腰间佩着金鱼袋,金鱼袋的穗子垂下来,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。

他的双手拢在袖中,目光沉稳,面容平静,像一潭没有波澜的古井。

苏勤站在孔庆之身后,那件绯色的官袍在正堂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。

他的手插在袖子里,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,衬里上沾着几点墨迹——大概是在路上还在批阅文书。

他旁边站着几个人,也都是工部的官员,穿着绿色的官袍,补子上绣着鹌鹑或练鹊,一个个面色疲惫但眼神明亮,像是刚熬了几个通宵终于交出了答卷的学生。

赵宏毅站在左侧最前面。

兵部尚书。

周桐没见过他,但听说过。

这个人是从北方边军一步步升上来的,打过仗,杀过人,浑身带着一股子沙场的气息。

他的身量不高,但很敦实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,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。

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,补子上绣着麒麟——不是文官的飞禽,是武官的走兽。

脸上的皮肤黝黑粗糙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像在风沙里吹了几十年的老兵。

嘴唇干裂,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,看着有些不修边幅。

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,平时收着,一旦出鞘就要见血。

他的双手背在身后,手指粗短,骨节突出,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。

站在那儿,脚分得比常人开一些,重心微微下沉,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。

身后站着几个兵部的官员,穿着青色的官袍,一个个身板挺直,目光锐利,和文官们的气质截然不同——文官们站在那里,像一排整齐的毛笔

武官们站在那里,像一排插在地上的长矛。

沈陵和沈递站在最末。

沈陵站在右侧的末位,胖乎乎的身子裹在那身石青色的常服里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下巴微微抬起,努力装出一副庄重的样子。

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亮晶晶的,左顾右盼的,像在寻找什么好玩的东西。

沈递站在他旁边,面无表情,目光平视前方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周桐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,心里微微一动。

沈怀民不在。

作为城南工程名义上的总负责人,作为皇帝的长子,这样的场合他居然不在。

要么是皇帝不让来,要么是他自己不想来。无论哪种可能,都说明了一件事——沈渊还在藏着这张牌。

不想让大皇子过早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,不想让朝堂的局势因为他的出现而发生变化。

周桐收回目光,和和珅一起,在左侧的位置站定。

站定之后,正堂里安静了下来。

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热气蒸腾的声音,能听见窗外风过竹叶的沙沙声,能听见远处百姓们窃窃私语的低嗡声。

然后,脚步声响起。
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几个人的。

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沉稳有力的“踏踏”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。

沈渊走了进来。

他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
貂皮大氅已经脱了,只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,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正堂的光线里泛着金色的光泽,随着他的步伐,那些龙像是在游动。

身后跟着两个太监,一个捧着金炉,青烟袅袅;一个捧着拂尘,拂尘的柄是玉做的,白中透绿,温润如脂。

沈渊走到太师椅前,坐下。

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这把椅子本来就是他的,像是这间正堂本来就是他的,像是整个城南本来就是他的。

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多余的表情,就那么坐下了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。

那目光不快,但每个人都被扫到了。从孔庆之到赵宏毅,从苏勤到那些工部和兵部的官员,从沈陵到沈递,最后落在和珅和周桐身上,停了一瞬。

“都坐吧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众人领旨,各自落座。

孔庆之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,苏勤在他身后落座,工部的官员们依次坐下。

赵宏毅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,兵部的官员们跟在他后面。

沈陵和沈递坐在最末,沈陵的屁股刚沾到椅子就调整了一下姿势,沈递则坐得端端正正,一动不动。

和珅和周桐没有坐。

不是不想坐,是没有他们的位置——在这样的场合,站着才是常态。站着的也不止他们,郑主事、王管事的,还有几个品级较低的官员,都站在各自上司的身后,身板挺直,目不斜视。

沈渊的目光在正堂里又扫了一圈,然后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庄重,像庙堂之上的钟声,不响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
“城南这一摊子事,朕从入冬就开始惦记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,像是在看那些刚刚修缮好的房屋,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
“年年冬天,都有百姓冻死。年年冬天,都有房屋倒塌。年年冬天,朕都收到折子,说‘某地雪灾,民众多有冻毙’。朕看了,心里不好受。”

他收回目光,看着面前的众人。

“朕也想过办法。拨银子,发粮食,调棉衣。可年年拨,年年发,年年调——年年还是有人冻死。”

他的声音沉了沉。“朕就在想,是不是朕的办法不对。”

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竹叶的声音。

沈渊继续道:

“今年,朕换了个法子。不拨银子了,不调棉衣了。朕让人去挖煤,让人去修路,让人去盖房子。有人说朕这是‘舍本逐末’,有人说朕这是‘好大喜功’,还有人说什么——朕不想提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。“现在,朕想问问诸位爱卿——”

他抬起手,朝窗外指了指。“你们觉得,城南这一摊子事,办得怎么样?”
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,苏勤站了起来。

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算快,但很稳。

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身子微微前倾,下巴微微抬起,目光平视前方。那件绯色的官袍在正堂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,但穿在他身上,并不违和。

“陛下——”
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这几天说了太多话,嗓子还没缓过来。

“臣主管工部,城南工程的物料、匠人、图纸,都是臣经手的。臣可以说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“这是臣入朝二十年来,见过的质量最好、进度最快、花费最省的工程。”

他伸出手,一边说一边比划:

“泥洼巷那一片,三百七十二间民房,全部翻新。地基往下挖了三尺,填了碎石夯实的,上面再铺青砖。墙体是里外两层砖,中间填了碎砖和石灰浆,既牢固又保暖。屋顶的椽子换了新的,用的是北边的落叶松,干燥处理过的,十年内不会变形。”

他说到这些的时候,眼睛亮了,语气也快了起来,像是在说一件让他无比自豪的事。

“排水渠修了一千二百丈,从泥洼巷一直通到护城河。用的青石是从西山采的,石质坚硬,耐腐蚀。渠底铺了细沙和鹅卵石,雨水渗下去可以过滤泥沙,保持渠水清澈。

渠面盖了石板,石板上凿了漏水孔,行人走在上面不会掉下去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激动。“臣可以说——这样的工程,放在我朝任何一府一县,都是数一数二的。”

他说完,朝沈渊深深一揖,坐了回去。

沈渊点了点头,目光移向赵宏毅。

赵宏毅站起来。

他的动作比苏勤快,也更干脆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。双手抱拳,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正堂的窗户纸都嗡嗡响。

“陛下——臣不懂修路,也不懂盖房。臣只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
他看着沈渊,目光坚毅:

“城南这一片,以前是盗匪出没的地方。臣每隔几天就收到顺天府的协查文书,说‘某日某地发生斗殴’、‘某日某地发现尸体’、‘某日某地有人失踪’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沉。“自从工程开工以来,这两个月,顺天府没有发过一份协查文书给兵部。”
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赵宏毅继续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

“路修好了,灯亮了,夜里有人巡逻了。那些偷鸡摸狗、打架斗殴的事,自然就少了。百姓们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
他朝沈渊深深一揖,坐了回去。

沈渊又点了点头,目光移向孔庆之。

孔庆之没有站起来。

他坐在椅子上,双手拢在袖中,目光平视前方,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,冰凉、清澈、没有任何杂质。

“陛下——臣以为,苏大人和赵大人说的,都对。但都不够。”

正堂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
所有人都看向孔庆之。

孔庆之依旧坐在椅子上,没有站起来的意思。他的目光从沈渊身上移开,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,像是在看那些刚刚修缮好的房屋,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
“城南工程的意义,不在工程本身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。“在于——朝廷能不能让百姓相信,日子会好起来。”

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余烬的噼啪声。

孔庆之继续道,语气依旧平静:

“百姓们不怕穷。穷日子,过惯了。百姓们怕的是——看不到希望。怕的是朝廷不管他们,怕的是当官的不理他们,怕的是日子越过越差,不知道哪天就过不下去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回到沈渊身上。“城南工程,让百姓们看到了——朝廷在管,当官的在理,日子在变好。”

他的声音沉了沉。“这才是最要紧的。”

说完,他微微低下头,算是行过礼了,没有再说话。

沈渊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孔相国说得是。”

他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和珅和周桐身上,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。

“和珅,周桐——你们俩,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
和珅连忙拱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:“臣不敢。臣不过是尽了本分,不敢居功。”

周桐也跟着拱手,学着和珅的样子,声音沉稳:“臣亦如此。”

沈渊看着他们,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。他没有追问,而是把目光移向孔庆之。

“孔相国——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,“城南这一摊子事,该如何奖赏?”

孔庆之沉默了一瞬。

他抬起手,轻轻捋了捋颌下的长须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依旧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的。

“陛下——臣以为,赏罚之道,贵在得当。不当,则不如不赏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
“和珅,户部侍郎,从三品。城南工程,总揽全局,调度有方,两个月内完工,且质量上乘。这样的功绩,臣以为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“应加‘银青光禄大夫’衔,从二品。另赐银千两,绢百匹,以示恩宠。”

沈渊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孔庆之继续道:“周桐,桃城县令,正七品。城南工程,统筹协调,劳苦功高。但他毕竟是地方官,与朝中诸官不同。臣以为——”

他又捋了捋胡须,缓缓道:“应擢升为从六品,授‘朝散郎’衔。另赐银五百两,绢五十匹。同时——可考虑留京任用。”

“留京任用”四个字一出口,正堂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
不是大声喧哗,是那种压得极低的、只有身边人才能听见的窃窃私语。

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有人微微点了点头,有人皱了皱眉,有人嘴角微微勾起。

周桐站在那儿,心跳快了一拍。

留京任用。

这意味着,他可能回不了桃城了。

沈渊看了孔庆之一眼,又看了看和珅和周桐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可行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有分量,“具体的旨意,朕回宫后就让人拟。”

正堂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。

有人轻轻吐了口气,有人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有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
沈陵在末座偷偷朝周桐竖了个大拇指,沈递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沈渊靠在太师椅上,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,然后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来得突然,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。他看着和珅和周桐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:

“和爱卿,周爱卿——你们俩,与朕一同坐车回去。”

正堂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。

和珅和周桐同时愣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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