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破城(7K)(2 / 2)衣尚
但这只是开始,接下来要面对的,是江南数以百计的中小士族、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、以及被这场动乱摧残得千疮百孔的民生。
更重要的是,北方。
岳飞此刻应该在大兴府前线,与完颜宗干遗留下来的金军主力对峙。
金国在江南的布局被自己一手摧毁,完颜宗干会作何反应?是恼羞成怒全力进攻,还是收缩防线?
“掌门。”密室外传来杜敬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杜敬推门而入,身上还带着血腥气:“杭州已基本控制,韩将军正在清点府库,另外,太后派人来问,何时能回宫?”
“宫城清理干净了?”
“钱瑗的‘吴越宫’只是将旧宫殿换了匾额,内部陈设未大动。
钱家死士的尸体已清理完毕,但血腥气一时难散。”
黄丹沉吟片刻:“告诉太后,暂居原处,三日后回宫。
另外,以我的名义发帖,请临安城内各大家族族长、有名望的士绅、大商户,明日午时到西湖孤山‘放鹤亭’一叙。”
杜敬一怔:“掌门这是要……”
“江南需要稳定,而稳定需要这些人配合。”
黄丹淡淡道:“钱瑗虽死,但钱家的关系网还在,土地、商铺、人脉,大多掌握在这些士绅手中。
我要让他们明白,改朝换代不可怕,可怕的是选错边。”
杜敬明白了,这是要恩威并施,分化拉拢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黄丹继续道,“你亲自挑选一百名精干弟子,携带我的手令,三日后出发北上,送往岳元帅军中,手令内容很简单:江南已定,可放心北伐。”
“是!”
杜敬退下后,黄丹重新闭上眼睛。
可以说经此一役,原本的南宋彻底覆灭,虽说还没有直接改弦易张,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了。
等岳飞平定北面金国之乱,携此大势力直接登基为帝,也没有人可以说些什么。
而经历过之前多年的战乱,这片土地上的人,需要的是安稳,他需要考虑的也不再是怎么对外征战,而是如何治理一个国家。
这一刻他想了很多,只是没有书写下来,否则便能看到一篇篇:《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的平衡》《科举制度的变种》《土地税与商业税的博弈》《常备军与府兵制》……
“我以前毕竟没有想过自己会穿越,因此并没有系统性地学习要如何治理国家,所以只能从受益者的角度反推该如何做,这样虽然还远远不足,但至少有了方向。”
黄丹起身走出密室的时候,天色已近黄昏,临安城上空炊烟稀落,这座往日繁华的都市,此刻寂静得可怕。
第二天午时,西湖孤山,放鹤亭。
黄丹到的时候,亭外已站了上百人。
都是临安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,有皓首老者,有中年儒生,也有精明的商人。
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,人人脸上写着不安。
见黄丹到来,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——这个一袭青袍,看似文弱,却在一夜之间颠覆了整个江南的男人。
“诸位久等。”黄丹步入亭中,在主位坐下,“请坐。”
没人敢坐。
直到黄丹又重复一遍,才有人战战兢兢落座,大多只敢坐半边椅子。
“今日请诸位来,只谈三件事。”
黄丹开门见山:“第一,江南已归大申,从今日起,脚下的这座城府,归为两浙路治所。
原宋廷官职一律作废,新任官员将由大申朝廷委派,不日即到。”
人群中响起压抑的骚动,但没人敢出声质疑。
“第二,钱瑗叛乱期间,诸位中有人被迫从贼,有人暗中相助,也有人闭门自保。过去种种,既往不咎。”
黄丹扫视众人:“但从今往后,若再有勾结外敌、煽动叛乱、抗税抗法者——钱家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。
钱家何等势大,说灭就灭了,他们这些家族又算什么?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黄丹说到这里语气稍缓:“大申新政,与前朝不同。
岳元帅已在北方推行‘均田减赋、鼓励工商’之策,江南也将逐步实施。
具体细则,待新任官员到任后会公布。
但有一句话,我可以现在告诉诸位——”
他停顿片刻,一字一句道:“在大申,有功名者不再免赋税,有官职者不再占田地。想要富贵,靠本事去挣;想要地位,靠功劳去取。
士农工商,一视同仁,说白了就是不再优待士人。”
这话如巨石投入湖心,终于有人忍不住了。
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起身:“黄……黄长史,此言差矣!士人苦读圣贤书,科举入仕,乃为国效力,理应享有优免。
若与贩夫走卒同列,岂不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?”
黄丹看向他:“老先生如何称呼?”
“老朽沈明德,钱塘沈氏族长。”
“原来是沈公。”黄丹点头,“敢问沈公,您族中田产几何?商铺几何?每年缴纳赋税几何?又有多少族人借‘士人’之名,行兼并土地、逃避赋税之实?”
沈明德脸色涨红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答案。”黄丹抬手制止他,“我只告诉沈公,也告诉在座诸位:大申要的,是能做事的人,不是只会读书的‘老爷’。
科举会恢复,但考的不再只是经义文章,还有算学、律法、农工实务。
做官也不再是终身铁饭碗,三年一小绩,六年一大绩,庸者下,能者上。
毕竟原本那个愿意与你们共天下的赵氏,已经被你们世家亲手屠戮了个干净,就凭这一点,你们觉得以后那个皇家还敢这么优待你们?
真要怪,就去怪钱家把事情做的太狠太绝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向西湖潋滟的水光:“江南富庶,本应是天下粮仓、财赋重地。
可这些年来,土地兼并日益严重,百姓流离失所,朝廷税赋年年亏空,钱都进了谁的口袋?”
没有人敢回答。
“钱瑗死了,但问题还在。”黄丹转身,“新政推行,必有阵痛。”
“诸位可以选择对抗,那便是我黄丹的敌人;也可以选择合作,那便是大申的功臣。何去何从,诸位自决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众人反应,径直离去。
亭中死寂良久,才有人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是要翻天啊……”
沈明德颓然坐下,喃喃道:“不合作?怎么不合作……钱家都灭了,我们拿什么对抗?”
有人低声问:“沈公,那我们……”
“等。”沈明德闭上眼,“等新任官员到任,看看他们到底要怎么做,若真要动我们的根本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黄丹离开孤山后,没有回城,而是去了西湖边一处不起眼的别院,这里是黑冰台在杭州的隐秘据点之一。
文掌柜早已等候多时。
“掌门,北方最新消息。”他递上一封密信,“岳元帅已于五日前发动总攻,金军主帅完颜亮在军中突发恶疾,昏迷不起,金军指挥混乱。我军连破三寨,现已兵临大兴府城下。”
黄丹快速浏览密信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完颜亮的“突发恶疾”,便是黄丹他们对金国之前暗杀大申将领的回应,通过秘密手段对其进行下毒。
这位金国太师之子,恐怕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是怎么倒下的。
“还有,”文掌柜继续道,“金国朝廷内乱也进一步加剧,完颜亮一倒,原本昏迷的完颜宗干倒是苏醒了过来。
其与皇帝完颜亶的矛盾公开化,双方在朝堂上几乎兵戎相见,只是因为他身体实在太差,因此始终处于下风。
此外大同府的纥石烈志宁按兵不动,似在观望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黄丹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,“告诉北边的弟兄,继续煽风点火,必要时可以帮完颜宗干一把,虽然完颜亮倒下了,但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完颜兖么?——让他和金国皇帝斗得更狠些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江南这边要抓紧,韩世忠会暂留杭州,稳定局势。
你挑选一批可靠人手,开始摸底各州县的田亩、人口、赋税情况。
记住,要暗中进行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文掌柜心领神会:“掌门是要为均田做准备?”
“不止均田。”黄丹望向窗外,“我要知道,江南这块肥肉,到底肥在哪儿,又烂在哪儿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太后和那些赵氏女眷,情绪如何?”
文掌柜叹道:“太后悲伤过度,几度昏厥。
那些女眷更是终日以泪洗面,尤其几位郡主、县主,原本金枝玉叶,如今……唉。”
“好生照顾,但不能让她们离开住处。”黄丹道,“赵氏虽衰,但名分犹在,这些人,将来或许有用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交代完这些,黄丹才感到一丝疲惫。
连续多日的谋划、厮杀、谈判,纵然以他如今的修为,也消耗颇大。
他需要休息,但时间不等人。
北方战场,岳飞正在与金军进行最后的决战。
而江南这片刚刚平定的土地,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。
三天后,杜敬率领的一百名天元门弟子携带黄丹手令北上。
同一天,第一批大申委派的官员抵达杭州,带来岳飞的正式委任状:任命黄丹为“两浙路安抚使,总摄江南军政”,韩世忠为副使。
黄丹放下信笺,望向西北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。
这【两浙路安抚使,总摄江南军政】当真是好大的官,有品级有实权,可他本人却对此感觉到空虚,让他一时有些无措。
好在黄丹很快收回思绪。
眼下,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江南的棋局刚下到中盘,北方的决战即将落幕。
而天下这盘大棋,离收官还远得很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写下四个字:
“天下更始”。
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窗外,杭州城迎来了动乱后的第一个平静的夜晚。
而远在千里外的大兴府,战鼓正擂得震天响。
岳飞站在大兴城外的土山上,看着下方如火如荼的战场。
金军的抵抗正在瓦解,城门已被冲车撞开,大申的旗帜在城头飘扬。
“元帅!”张宪策马而来,满脸兴奋,“西门已破!完颜亮被亲兵抬着从北门溃逃,我军正在追击!”
岳飞点点头,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。
他望向南方,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,看到那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城池。
“安平,江南托付给你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待我平定河北,便与你共商——这天下,究竟该如何治理。”
大兴城头,最后一面金国旗帜倒下。
大申的玄色龙旗,在血色夕阳中缓缓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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